洛毅悄然背過左手，這隻手臂，在遞出那一槍之後，筋骨斷折。

　　咽喉處也湧上一股腥甜，洛毅神色自若的咽下一口血水。

　　這一槍的确極具威力，但是對目前的洛毅來說還是太過勉強。

　　他剛剛動用了純脈訣、血脈之力、領域、劍意等等一切的力量，才刺出這一槍！

　　現在的他，可以說是虛弱至極。

　　隻不過能達到這種地步，洛毅已經很滿意了。

　　他悄然調息，仰頭望向遠處，嘴角勾起一絲笑意。

　　好戲，開始了。

　　半炷香的時間已過，所有的姜家人都知道了自己該作何選擇。

　　人性的醜陋，毫無遮攔的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。

　　那位手持麟角刀，名為姜聞的姜家人，是第一個，但絕不是最後一個。

　　洛毅忽然說道：“現在，還有人想要站出來嗎？
”

　　這時，林烨從納戒之中取出數十把形狀不一的戰刀，随後丢在了地上。

　　然後，便是一陣長久的沉默。

　　緊接着，有人走了出來。

　　他叫姜高照。

　　他低着頭，默然不語的撿起地上的一把刀，他把刀握的很緊，很緊。

　　然後，是第二個人。

　　他叫姜雪風。

　　他雙手不停地顫抖，直勾勾的盯着地上的刀……

　　洛毅靜靜的看着這一幕，臉上沒有嘲弄，沒有譏諷，有的……隻是猶如死水一般的平靜。

　　遠處，姜枭怔怔的看着那位手持麟角刀的姜聞。

　　姜聞渾身顫抖，幾乎快要握不住手中那把刀。

　　“老祖，我……我不想死……”

　　姜聞艱難的咽了一下口水，他似乎有些不敢與姜枭對視，可今天想要活命，再無他法。

　　要麼頂着大逆不道的名分，拼出一條活路。

　　要麼，地上那兩具無頭屍體，就是他們唯一的歸途。

　　姜枭現在的神情，無法用言語去表述。

　　他皺着眉，眼中有怒意，也有不敢置信。

　　長久以來，一直生活在他的羽翼庇護之下的家族子弟，在面臨生死存亡之際，居然會對自己這位老祖抽刀相向。

　　而姜聞，隻不過是第一個人。

　　餘下的二十多人，除了一位不足十歲的小女孩沒有選擇拿起地上的刀，其餘無一例外，都已經低着頭，沉默不語的走向遠處的姜枭。

　　洛毅微微低頭，那少女則是微微仰頭。

　　二人對視。

　　少女的一句話，讓洛毅陷入了沉默。

　　“為什麼，我們要殺人？
”

　　“為什麼殺了人，才能活？
”

　　少女的眼睛很清澈，她仰頭看着洛毅，眼中沒有恨意，隻有不解與疑惑。

　　或許她這個年紀，甚至都不知道什麼才是恨。

　　洛毅想了想，回答了少女的這個問題。

　　“因為你不殺他，他就會殺你。
”

　　少女兩條淡淡的眉毛皺起，她不理解。

　　“為什麼？
”

　　洛毅嗓音平淡道：“沒有為什麼。
”

　　洛毅忽然轉過身，不再去看這個少女。

　　曾幾何時，他也是一個，執着于真假與對錯的少年郎。

　　可不知不覺，他如今似乎已經不再執着于這些了。

　　真真假假，對對錯錯，說來說去都是隻針對同一件事的正反面罷了。

　　不過洛毅并不覺得這少女是錯的，隻是她現在還處在一個願意相信好人有好報的年紀。

　　還處在一個喜歡認清真假的年紀。

　　就在洛毅轉過身的那一刹那，少女忽然怯生生的問道：“你會殺我嗎？
”

　　“會。
”洛毅沒有絲毫猶豫。

　　少女撓了撓額頭，她現在，或許在思考死亡。

　　隻不過是……

　　一場沒有辦法再醒來的長眠？

　　姜枭看着面前那二十多位姜家僅剩的種子，心中五味雜陳。

　　“你們……你們都是我姜家兒郎啊！
”

　　姜枭的聲音甚至都有些顫抖。

　　那位一直沉默寡言，将手中刀握的異常緊的姜高照忽然擡起頭，“老祖，現在你死，能夠換我們這些人的一條命。
”

　　姜高照直視着姜枭的目光，不卑不亢道：“如果老祖想要姜家就此絕後，消失在曆史的長河中，大可以将我們都殺了。
”

　　“我們境界最高者也不過是合體境，以老祖的境界，此事易如反掌。
”

　　姜枭雙手緊握成拳，“何至于此……何至于此啊……”

　　又有一位姜家人開口道：“老祖……一條命換我們二十幾條命，難道還不值嗎？
”

　　“是啊，老祖！
姜家……已經沒了！
我們……輸了！
”

　　姜枭的身體忽然佝偻下去幾分，就連一頭原本茂密的墨發，此刻好像也多出了許多白發。

　　“你們……我可是親眼看着你們長大的啊……”姜枭痛苦的閉上眼睛。

　　世人皆言白發人送黑發人，是為最苦最悲。

　　可若是黑發悲白發，隻為求一活，又當如何？

　　在這一瞬間，姜枭似乎蒼老了幾十歲。

　　他終于明白了洛毅的那句話。

　　“你現在自行了斷，會是一個最好的選擇……”

　　姜枭睜開眼，望向遠處的洛毅，還有洛毅身後的那個眼神清澈的少女。

　　“洛毅……你好狠啊。
”

　　姜枭的心幾乎都在滴血。

　　這些人的身上，可都流着他姜家的血脈！

　　洛毅冷笑：“你逼死我兄弟，打傷我母親之時，就沒有想過這一天？
”

　　“我隻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。
”

　　洛毅站在原地，神色平靜的看着姜枭：“我曾經發過誓，要親手殺了你，隻不過我現在找到了另一種更好的辦法。
”

　　“姜枭，你要麼把他們都殺了，要麼就被他們所殺，你死，他們活。
”

　　“你活，他們死。
”

　　“現在，選吧。
”

　　晨默與景浩然此刻都已經回到洛毅身側，晨默瞥了一眼洛毅那背在身後的手，眉頭悄然一皺。

　　他還是覺得洛毅方才的那一槍，有些熟悉，可一時間又記不起自己到底是在哪裡看到過這一槍……

　　景浩然則是看向遠處那被自家子弟團團圍住的姜枭，歎了口氣。

　　姜枭也算是一世英豪，想當年叱咤風雲，名揚兩朝。

　　可如今，卻落得一個衆叛親離的下場……

　　以姜高照為首的姜家子弟，已經逐漸按捺不住了。

　　強烈的求生欲，逼着他們向前。

　　“老祖，你還在猶豫什麼！
你已經活了這麼久了，該給我們讓路了！
”

　　“是啊老祖，我們才是姜家的未來，是姜家的新鮮血液！
”

　　“老祖……”

　　“老祖……”

　　姜枭嘴唇顫抖，他面前這些口口聲聲讓他死的人，可都是他親眼看着長大的啊！

　　他教他們術法神通，教他們修煉打坐，教他們馭下之術，可好像……

　　偏偏沒有教他們怎麼做人。

　　姜枭忽然閉上眼睛，這位老人，此刻竟是流下兩行血淚……

　　“洛毅，我姜枭一輩子未曾求人，今天我求你一件事，可好？
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