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下潛到了多深的地方,黑暗中,秦桑看到身下的海水泛起了淡淡的黃色。
“這就是黃泉道?”
這個名字真沒叫錯,下方微微泛黃的海水,仿佛将大海分成了上下兩層。
黃色的海水一望無際,深不見底,不過按照攀琮的說法,相比于無邊無際的北海,北海潛流就像細小的溪流。
身在水中,能夠感受到水在流動,黃泉道裡的流速明顯更快,由于水的顔色不同,能夠明顯看到黃泉道激起的陣陣浪花。
“上仙不要再往下了,”攀琮叫住秦桑,“小心會被潛流卷走。”
秦桑停下來,看向攀琮,見攀琮取出一個彩色的海螺,放在嘴邊。
‘嗚嗚嗚……’
低沉的螺聲形成肉眼可見的音波,飄向黃泉道,遠遠傳遞開去。
接連吹奏了九聲,攀琮收起海螺,道:“這是它們的信物,感應到螺聲,它們就會過來接我們。看它們的距離遠近,短則幾天,長則數月。”
“它們難道一直生活在北海潛流之中,是什麼種族?”秦桑好奇。
“小妖最熟悉的是黑天旗魚一族,它們擁有特殊神通,無論在任何地方,都能夠辨别方向,所以不會在黃泉道迷失,但也有兩個缺點。一是它們不能完全适應潛流,每隔一段時間要出來輪換。二是它們的神通存在極限,不敢太過深入潛流,追求穩妥,黑天旗魚一族掌握的航道速度要慢一些,”攀琮解釋道。
秦桑道:“黃泉道也有快慢之分?最快的航道應該掌握在北海龍宮和七十二島主手裡吧?”
“定然如此!隻是那頭母鲨魚一直防着我等,小妖也不清楚她有沒有掌握哪條航道,”攀琮憤憤道。
不過秦桑打算在路上煉化星靈,快一些、慢一些,倒也無關緊要。
接下來,他們在原地等了十幾天,突然注意到黃泉道出現不同尋常的波瀾,旋即一面黑帆緩緩上浮,并迅速向着他們靠近。
随着黑帆越來越近,他們看清楚了,這分明是魚的背鳍,根根鳍棘清晰可見。
隻是對方的背鳍異常寬大,猶如巨大的旗帆,又像是一條蜿蜒的山脈,在前端挂着一個碩大的燈籠,燈籠竟是長在魚身上的,不算明亮,但足以照亮深海。
當背鳍徹底浮出來,秦桑感覺燈籠裡射來一道視線,便聽對方問道,“之前是二位使用信物?”
此時秦桑和攀琮都做了僞裝,攀琮點頭,面具下發出沉悶的聲音:“正是,這是船資!”
說着,攀琮打出一道靈光。
燈籠凝視靈光片刻,旋即湧出一團霧氣,不知将靈光中的寶物卷到了哪裡,“二位要去什麼地方?”
攀琮道:“北海七十二島,你們能去哪些?”
對方輕笑了一聲,“道友太看得起我們了,我們隻能在極北十二島之間徘徊。二位若要去更遠的地方,在下可以為二位引薦其他道友。”
攀琮瞥了秦桑一眼,道:“此事不急!你先帶我們去骨砧嶼吧。”
骨砧嶼也是北海七十二島之一,是極北十二島裡較為靠東的一座。
秦桑和小麒麟夜觀天象,與麒麟傳承相印證,最終确定星象指引之地位于他們東南方向。
“船資足夠,貴客請上船!”
一聲吆喝,其中一根鳍棘從中裂開,中間原來是空的,秦桑和攀琮進入鳍棘,發現裡面是一個寬敞的房間,陳設完備,和其他鳍棘隔絕,互不打擾,乃是一座清靜洞府。
鳍棘關閉之前,一道聲音傳遞進來,“途中如無要事,我等不會打擾二位道友。兩位有什麼需要,呼喚在下即可。”
接上秦桑和攀琮,魚身緩緩沉入黃泉道。
秦桑觸動房中禁制,将外壁變成透明,意外發現周圍是暗黃色的濁流。
遠處則是深邃的黑暗,黑暗之中似乎隐藏着未知的危險,令人感到不安。
他們的‘船’已經開始動了,身在其中,秦桑體感上的速度沒有想象中那麼快。事實上,這短短時間,他們可能已經身在千裡之外。
“有沒有北海七十二島的海圖?”秦桑望着外面的風景問道。
“隻有一張粗糙的海圖。”
攀琮将海圖呈上,果然非常粗糙,隻是标注七十二島的大緻方位,距離什麼的就不要深究了,僅有極北十二島還算精确,可以作為參照。
看得出,七十二島分布不均,南比北多。
“北海七十二島都在北海潛流附近?”
攀琮回道:“是有這種說法,至少極北十二島都離潛流不遠。”
“這麼說,北海七十二島也不能代表整個北海啊,其他海域又有什麼呢?”秦桑手指輕撫海圖,再次感受到了靈界的廣大。
“這恐怕隻有北海龍宮知道,應該沒有誰能夠走遍整個北海吧,”攀琮感歎道,“極北十二島附近就有好幾處禁地,那些海域肯定更危險。”
說話間,他們可能已經在千萬裡之外了,秦桑把海圖還給攀琮,正準備修行,忽然瞥見前方的黑暗中浮現出幾個黃色的光點。
接着越來越多的光點浮現出來,就像一個個眼睛。
“這是什麼?”
秦桑注意到,攀琮看到那些黃色光點時,面色微微一變。
“不要直視它們!”
攀琮急忙垂下腦袋,同時又觸動了一下禁制。
‘嘩啦啦!’
激蕩的水流如雷鳴般灌入房間,劇烈的轟鳴聲在他們耳邊回蕩。
秦桑也學着攀琮垂下目光,隻用餘光瞥向外面,這時聽到外面響起‘船主’的吆喝聲。
“百無禁忌,諸邪回避!”
“百無禁忌,諸邪回避!”
……
不知是不是被攀琮影響了,秦桑也不由緊張起來,莫名感覺到有些心神不甯,仿佛被什麼可怕的存在盯上了。
“百無禁忌……”
聲音悠長。
當他們将要從黃色光點旁邊穿過時,秦桑瞥見‘船頭’處飛出一團團靈光,‘船主’不知将什麼東西抛向了它們。
片刻之後,那種詭異的感覺終于消失了。秦桑和攀琮這時擡起頭,看向‘船尾’,那些黃點都不見了。盡管沒有發生意外,但秦桑心知肚明,他們避開了一次危機。
“那些是什麼?黑天旗魚扔出去的又是什麼?”秦桑沉聲問道。
攀琮搖搖頭,“不清楚,大家都叫它們水鬼,是黃泉道裡最危險的存在之一。黑天旗魚扔出去的是買路财,但隻有常年遊走在黃泉道的,才知道那些是什麼東西。如果沒有買路财,我們可能會有大麻煩。”
靈界有太多太多自己不了解的地方,秦桑暗暗感歎。
忽然,不知誰在外面觸動了禁制,打斷了他們的對話。
攀琮喝道:“誰?”
“剛剛冒出來的東西,道友應該感覺到了吧,在下總覺得有些心神不甯。黃泉道上冷清,同行即是有緣,在下略備薄酒,不如前來共飲一杯?”
對方聲音有些沙啞,語氣非常客氣。
攀琮看向秦桑,見秦桑搖頭,道:“道友第一次走黃泉道吧?那些東西很少出來,無需擔心。”
“是在下冒昧了……”
對方識趣地退了回去。
此時秦桑已經盤膝坐定,将太陰靈劍橫放在膝上。雖有陣法隔絕,攀琮仍能感覺到秦桑身上散發的劍意,下意識退到角落。
‘嗡嗡嗡……’
靈劍輕輕顫動,秦桑沉心入定,人劍合一。
之前的太陰神劍變成如今的太陰靈劍,秦桑乃是劍主,參悟太陰真意不像之前總感覺隔着一層什麼。
接下來,秦桑身邊時而星光閃爍,時而浮現一輪月影。月影起初明暗不定,随着時間推移,終于穩定下來,然後逐漸變得凝實。
明月當空,月光輕柔似水。
陣外的攀琮卻往角落裡縮的更深了,若非知曉秦桑不會殺他,估計已經瑟瑟發抖。
當一輪明月挂在秦桑頭頂,秦桑卻在這時候停了下來,他首先參悟太陰星而非辰星,是要驗證一些東西。
此時,紫府之内,一黑一白兩個氣旋圍繞着秦桑的元神,正是黑白棋子。
下一刻,黑白棋子忽然出現在秦桑掌心,依舊圍繞着彼此旋轉,氣旋相連,已然呈現出太極圖的雛形。
它們在秦桑面前轉動的速度逐漸加快,接着便向秦桑頭頂的星空飛去,一邊旋轉、一邊分離,其中黑棋緩緩飛向太陰星。
此時此刻,秦桑緊閉雙目,徹底将心神沉入黑白棋子和劍陣。
秦桑同時鎖定太陰星和黑棋子,試圖尋找兩者契合的地方,不料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了。
劍陣之中,月暈泛起細微的波瀾,月光似乎正在被黑棋吸引過去,兩股氣機互相吸引,起初還有些疏離,逐漸竟有幾分水乳交融的感覺。
當太陰星和黑棋重疊,秦桑面色微變,劍陣轟然震動,群星搖顫,有些劍星幾乎破碎,劍陣竟然險些崩潰。好在四象劍陣已經今非昔比,而且還多了一顆辰星,猶如中流砥柱,支撐起劍陣。
震動持續了一段時間,逐漸平複,瀕臨破碎的劍星重新聚攏起來。
當劍陣恢複正常,太陰星已經和黑棋完全重疊,在秦桑的感知裡黑棋是存在的,但肉眼望去,太陰星依然如故,仿佛已經将黑棋吞了。
不過重點不在這裡,秦桑視線一轉,望向那枚圍繞着太陰星轉動的白棋,眼中喜色閃過。
“真的可以!”
等太陰星和辰星大成,秦桑接下來便要考慮第三顆耀星,他有兩種選擇,一是從辰星入手,遵循五行相生,首先參悟金木水火土五星,二是以太陰應太陽,率先參悟出太陽星。
這不由讓秦桑聯想到了黑白棋子。
劍陣中的太陰星和太陽星雖是劍星,但大道是相通的,秦桑當初決定參悟周天星辰劍陣時,先是受到道門神庭啟發,又要因循周天星辰,他修的劍道更是起于殺道,大道從來不是獨立存在的。
而且,太陰星和太陽星是修行者明悟陰陽大道的源起之一!
當初,在夢境之中,秦桑曾在春秋晷的幫助下參悟黑白棋子,并模仿黑白棋子煉成水火棋子,還得到了陰陽大道的經典《素問經》,可惜沒能在這條路上走太遠。
回歸現實之後,秦桑又将黑白棋子和《素問經》放到了一旁。
縱然涉獵不深,秦桑也能領略到,陰陽大道包羅萬象,更甚于其他大道。
世間萬事萬物皆可用陰陽來闡釋。
甚至于,秦桑覺得,無數修行者争論不休的大乘之道和小乘之道,同樣包含着陰陽的對立、統一以及互化的要素和哲思。
即使大乘道法能夠拔升一界,也無法磨滅個體的追求,而個體也難以逆轉大勢!
他已積重難返,不可能改換道途了。
“琉璃得到了春秋晷的認可,前途無量,希望她能夠在這條路上取得成就,”秦桑暗忖。
這些思考還都局限在秦桑淺薄的認知之中,不過不妨礙秦桑去嘗試和運用。
現在就是一次嘗試。
黑棋歸位太陰星,秦桑沉心感應白棋,讓白棋幫自己尋位太陽星!
星海是不斷流轉的,日月更替不休,劍陣牽一發而動全身,每多一顆劍星,都會對其他劍星造成無法估量的影響。這本是最為艱難的一步,但在黑白棋子的幫助下,秦桑非常順利地鎖定了太陽星應該在的位置,不偏不倚!
白棋周圍隐隐多了一圈光暈,散發出至剛至陽的氣息,恰好和陰柔的太陰星相對。
陰陽流轉,日月更疊。
“雖然我不能直接運用黑白棋子,但我可以另辟蹊徑,想辦法借助黑白棋子的力量。不僅僅用來參悟劍陣,甚至有可能,黑白棋子還能夠幫助我修行,幫我梳理大道……”
秦桑心中思緒翻騰。
這時,黑棋子緩緩和太陰星分離,又和白棋纏繞到一起,飛回秦桑掌心。
辰星和太陰星尚未大成,現在還不是參悟太陽星的時候。
望着黑白棋子,秦桑泛起各種各樣的念頭,但這些都隻是粗淺的想法,還沒有理出一個頭緒。
“等有時間,一定要好好參悟一番《素問經》!”
這時,陣外傳來攀琮小心翼翼的聲音,“上仙,骨砧嶼到了。”